因存钱而富足的汉堡肉

A团黄担团苏
我宝世界第一可爱
五人成岚💙❤️💚💛💜
/CP无墙/

突然20周年 黑户的我很方

想找大腿一起战con!!! 一直是小黑户还觉得可以慢慢来结果20周年这么快…… 想问问首页有没有想一起去的!! 我们可以一起战通票/入会/如果你能带我抽最好……(你废话真多 本人黄担CP无墙 所以什么你属性都可以!!(但是RS成员/毒O拒否) 本人就是会日语 其他什么都不太行(扑通跪下 本来打算学校放假11月去日本 但是如果战con的话 我们可以一起去玩几天! 希望是大阪札幌东京 汇合地点估计是日本 con期间人在美帝……
Anyway!!!! 如果有小可爱想一起来一定要来敲我! 我真的很好说话的!(哭

心锁(下)

  • 黑化忠犬社会我拔哥总穿带银表链的黑色西装三件套独占欲爆炸相叶x黑道老大诱受已经睡遍东京城二宫

  • 是一个忠犬反锁主人的故事 双向暗恋 内含路人强间/sm play/囚禁/惩罚play/捆绑/遮眼play

  • 诸君,我真的喜欢聪明狠毒,但又只想独占二宫的黑忠犬相叶。

  • 下篇1w3左右(猜的),略长多谢阅读

惯例迁就lofter白莲花

多谢阅读!其实我很期待大家的小红心和评论的!(你谁


心锁(上)

  • 黑化忠犬社会我拔哥总穿带银表链的黑色西装三件套独占欲爆炸相叶x黑道老大诱受已经睡遍东京城二宫

  • 是一个忠犬反锁主人的故事 双向暗恋 内含路人强间/sm play/囚禁/惩罚play

  • 诸君,我真的喜欢聪明狠毒,但又只想独占二宫的黑忠犬相叶。

  • 上篇1w1,略长多谢阅读

迁就老福特白莲花,全文走链接


多谢阅读,下篇已写完,全文2w3,预计下个礼拜同一时刻更新。

噤声

双向暗恋,二宫失语症设定

全文放出,感谢阅读

本来是向某太太点的文,结果忍不住自己写了,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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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相叶雅纪行色匆匆,从出租车上一下来便一刻不停地疾走如飞,步入中央医院的急诊大厅。他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在询问处快速地说着什么,然后在护士打电话确认信息的时候不耐烦地原地打转,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一旁的护士已经确认完毕,转过头对相叶说道“617病……”谁料话还没说完,相叶就风驰电掣地向住院部的楼层赶去了。上午的住院部十分繁忙,人群来来往往,连电梯间都有些拥挤。相叶看了一眼久久没有变动楼层的三部电梯,不满地啧啧嘴,转而跑向楼梯间,飞快地爬上了六楼。推开楼梯间的隔离门,相叶大步流星地绕开楼道上的人,一步一步快速地往前走。“10”……“13”…… “15” …… “17。” 他心里慢慢数着门牌号,然后他终于停下了。那是一扇普通的雪白的拉门,就像其他医院的拉门一样,疏离、毫无生气。相叶似乎被惨白的门的样子提醒了什么似的,他突然失去了打开房门的勇气,之前那种支撑着他来到这里的信念瞬间抽离了他的身体;已经30代的成熟男性在一扇病房的门前成了彻头彻尾的懦夫。他开始大口喘气,刚刚一连串的运动消耗了他所有的氧气,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强硬地窜进了他的鼻腔,带着一种不吉利的纯白的宣判,令他皱了皱眉头。他犹豫着摸上了门把手,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禁哆嗦了一下。最后一次深呼吸,相叶在心里做重大的决定:他闭上了眼睛,在吐气的瞬间睁开眼,决绝地拉开门。

 

然而门后却没有他心里准备了许久的最坏的打算。纯白的隔离帘随风飘起,日光将坐在病床上的人影投在白色的布料上,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四下起伏。床上的人很安静,明明应该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却连一声回应都没有。相叶的心跳猛然加速,像是在法庭上惴惴不安地等待判决的嫌疑人;他觉得他就是跪在判决书前的罪人,现在他离他的惩罚的真相只有十米的距离。他慢慢跨出了第一步,高档皮鞋在病房的瓷砖上敲出清脆的声音。他的视野渐渐模糊了起来,各种不安和自责涌上心头:他在这个最不能承受任何情感的时刻承载了太多,以至于等到他走到隔离帘的那一刻他已然泪流满面。他颤抖着抓住了布帘的一边,迫使自己睁大眼睛不能逃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然后用尽最后的勇气掀开了帘子。霎时间,相叶的世界突然安静了,连时间都静止了一般,他所有的感官只能感受到那一个人:二宫和也坐在病床上,无声地看着他。他柔软的刘海盖住了隐约可见的绷带,蜜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二宫无比平静,就好像这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他坐在床头等着自己渐渐从梦境里清醒过来。相叶若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大笑起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还好二宫及时伸出手扶住了他。“还好Nino你没有什么大碍!”相叶一脱离紧张的氛围就兴奋起来,他开始不停地说话,心中的狂喜可见一斑。“之前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我都吓死了!Nino你怎么可以这么不注意,被车撞到啊!早知道今天我和你一起去见客户了!不过还好还好,Nino你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嘛!……呃,我是说,你看上去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见到二宫在他说了一大通之后一点表示也没有,相叶一下又有一点慌。他小心翼翼地问道:“Nino,你还知道我是谁吗?”二宫看着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相叶又笑起来,一双兔子眼又有一点湿漉漉了。二宫拿起了床头的纸巾递给他,相叶抹着眼泪哽咽着:“不好意思Nino……明明是你最该哭的……你一定痛死了……但是我……”

还没有等他说完,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是相叶雅纪先生吗?”相叶一边应着一边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位白大褂的医生。“请您随我来。”相叶转过身蹲下看着二宫道:“我一会就回来。”二宫还是笑着点了点头。相叶随即摆摆手,和医生一起走到病房的过道上。

 

“相叶先生您好,请问您是二宫先生的……?”医生拿出病历来开始记录。相叶停顿了一下,才回答:“……朋友。”医生突然抬起头来,好像有些窘迫:“呃,通常来说,病情通报我们是只对家属的……这下可麻烦了啊……急救的时候二宫先生的手机里只有您的号码……请问您能联系上二宫先生的家属吗?”相叶挠挠脑袋,诚实道:“不好意思,我也不是很清楚……二宫从初中开始就借住在我家了,他和他父母不怎么联系,其他家属……他也没有提起过……”医生也犯了难:“这样啊……二宫先生的情况还很严重呢……”相叶不由得一惊:“怎么回事?他不是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吗?”医生一言不发得翻看着病历。相叶更加着急起来:“我已经是相当于他的家属一样的人了,请告诉我吧!”医生叹了一口气,道:“一般这种情况下,我们都是需要得到病人的同意才会对非家属的关系人公开病情的……但是如果是二宫先生的情况的话……相叶先生请仔细听我说。二宫先生在车祸中左半脑区受到了重击,引发了表达型失语症。”相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表达型失语症是一种无法正确进行语言输出的一种失语症,但是病人的理解能力保存得比较完好。病人也能理解他所熟知的概念,智力并不受影响。二宫先生的左脑前半部分,也就是布洛卡区,受到了创伤,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幸运的是,二宫先生的状况不太严重,从现在开始多加练习几年后应该可以提高现在的语言表达水平。但是如果想要全面恢复可能有些困难。另外就是因为左脑受到了创伤,二宫先生的右半身体可能会出现无力的状况,因为左脑对右半身体的控制变得有限了。请注意,交流的时候一定要一字一句,确定自己的发音、语法没有问题,因为现在二宫先生对语言的处理有些慢呢……”医生抬起头来,给了一个微笑:“不过不用担心,二宫先生并没有什么外伤,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回家静养了。”

 

相叶恍惚着回到了二宫的病房。二宫仍然坐在床上一言不发,但是他从相叶支离破碎的表情中里看出了点端倪,静静地端详着他,眼里似乎有千言万语。相叶捂着脸不断地吸着鼻子,试图拾起破碎的自己。他感到一种巨大的使命感,仿佛二宫今后的人生就负担在他的双肩,而自己绝对不能在开始就被悲痛打败。他整理了好一会情绪,才抹抹泪眼挤出一个笑容,哑着嗓子努力用干净的声音道:“Nino,我们回家吧。”二宫对着他笑了笑,慢慢从床上挪下来,拿起床头的衣服,一步拖一步走到卫生间打算把身上的病号服换了。相叶目送着他关上门,又开始止不住地流泪。他站在橱柜旁整理二宫随身携带的物品,用手臂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口鼻,不让一声呜咽传到二宫的耳朵里。聪慧如二宫,他一定已经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吧。相叶这样想着,眼泪又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他明白二宫异于常人的那种平静下是某种自暴自弃的狂风骤雨;虽然看上去无欲无求,但是他的自尊心与骄傲永远要求着游刃有余与八面玲珑。失去语言的二宫仿佛是失去了海洋的鱼,只能在一方狭隘的鱼缸里吐着泡泡。

 

二宫的随身物品很少,只有一部手机,一本笔记本和一部电脑。相叶很快把所有东西都打理好了,胡思乱想了一会之后重新转过身,发现二宫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他背后打量着他。两人目光相接的一霎那,二宫突然别过头去,藏在刘海里的耳朵红透了。相叶努力又笑了笑,看到二宫的衬衫上还有点点血迹,连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为他披上。碰到二宫的身体的瞬间,相叶感到二宫整个人都僵硬了。相叶却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一手拿起二宫的包,一手牵起二宫冰冷的手,盯着二宫越来越红的脸说道:“回家吧。”二宫安静地低着头,似乎连抬头直视相叶的力量都没有。看着这样乖巧得不像话的二宫,相叶怀念起二宫吐槽他时尖锐的嗓子和自满的笑脸,带着一种恃宠而骄的骄傲和永远不会被驳倒的自信,用娇甜的声音说出各种过分的话,却像踩奶的粉红猫爪一样让人生不起气来。眼前的二宫失去了语言这样武器,显得无比乖巧,露出以往只会在睡梦中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表情。这样被动的二宫,岂不是因为失去了自由?相叶的心里又是一整绞痛。他不知道怎么去理解二宫,就像曾经的每一次一样,二宫总是能用平静到恐怖的心态接受在相叶看来残酷无比的事实。相叶似乎是支撑不住二宫所受的痛苦一般,红着眼眶转过头。没能陪在二宫身边的痛楚与后悔击中了相叶,他陷入了无限自责的怪圈。他悔恨地拿眼睛去悄悄打量二宫,谁知道二宫浅色的眼睛也一眨一眨地看着相叶。二宫无意的观察却让相叶的心跳实打实地漏了一拍。不知怎么的,如此乖巧的二宫让相叶悲痛绝望的心中升出某种黯然窃喜的快感:“他再也不能真正的拒绝我了。”相叶一边唾弃着自己阴暗的想法,一边又无法阻挡这种致命想法的诱惑,渐渐让自己陷入了自私的泥沼。“让他只能靠本能依赖我,无法拒绝我,让他失去口是心非的武器。”相叶的心口扭成一团,他的窃喜和悲痛奇妙地混合在一起,从他本能地最深处生出一团肮脏与纯白的爱意,这种强烈的感情似乎要冲出他的胸口,禁锢住他的二宫,告诉全世界:

 

他深深地爱着二宫和也。

 

2

二宫家从前是相叶家的邻居。因为两人在同一所初中就读,所以常常一同去上学。少年时代的二宫有些阴沉,但是还是阻挡不了他那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可爱脸庞带来的少年独有的魅力,学校里的小姑娘都对他痴狂得不得了。相叶作为棒球队主力的清爽学长的角色也在校草竞争战里占有一席之地。他最喜欢在放学后的社团训练的操场上看到二宫一人不满地撅着嘴,坐在树荫下打着游戏,等待自己训练结束一起回家的画面。一看到二宫,相叶总要大叫着他的名字,直到二宫不耐烦地抬起头,让黄昏的阳光点亮他漂亮的琥珀色眼珠和雪白的皮肤。这时候相叶总会夸张地挥着手,二宫也只好一手挡着阳光,一手敷衍地挥一挥。“笨蛋。”二宫会说。“不要这么说嘛!Nino!”结束了训练的相叶在洗手台冲冲脑袋就飞快地跑来圈上二宫的脖子。二宫皱皱眉头,顶一副嫌弃的嘴脸把相叶的手拍掉了。相叶不生气,嘿嘿一笑,去仔细观察着二宫诚实地红起来的耳朵。“我家……可能要搬走了。”二宫在洒满夕阳的街道上踢着石子,一脸平静地说道。“诶?”相叶顿时不笑了。“为什么?”“我父母不想住在一起了。两个人打算把现在的房子卖掉,各自生活。”相叶停住了脚。他完全不能想象二宫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所以,昨天晚上,他们问我,想和谁住在一起。我选了妈妈。所以以后可能会在东京了。”二宫径直往前走着,并没有发现相叶已经落在了他的身后。“所以……所以Nino要离开这里了吗?明明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不是才刚刚搬来两年吗?” 相叶大声地质问着。“但是没有办法啊。有的事情就是没有办法的。”二宫转头来看着相叶。迎着直射的阳光,相叶很难看清逆光的二宫到底是什么表情,但是他却想狠狠地冲上去抱住二宫,对他说,“哭出来也不要紧哦。”可惜,他没有那样的勇气。他恍惚地回家,怀着一颗空空如也的心:他的血肉似乎被挖空了一块,怎样贴上创口贴都无法阻止喷涌而出的鲜血。剧烈的疼痛让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留下二宫的方法。苦思冥想后的结果就是,在他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母亲面前求她能接养二宫。相叶母亲有些左右为难,和丈夫商量过后决定和二宫夫妇谈谈,希望二宫能做出自己的决定。六人的会议并不愉快,二宫和也在问出尖锐的一句:“你们还要我吗?”之后,干脆地决定留在相叶家。二宫的父母答应每月都会寄学费和生活费,一直到二宫大学毕业。相叶清楚地记得,即使在那一天,二宫都礼仪周正,不露出一点点能让人指摘或者悲伤的表情。只是在第二天,在自己母亲临时为二宫铺的床铺上,相叶看到了两滴泪痕。

 

从那天起,二宫渐渐变得开朗了。那天的两滴眼泪好像是解开心结的钥匙,在二宫心中浇灌了明朗的花朵。大二宫一岁的相叶总是先费尽千幸万苦考上二宫的目标学校,再在那里摸清一切等着二宫。两人毫无悬念地考进一所高中,一所大学,甚至都进入了一家公司。做事认真待人真诚的相叶在先于二宫的一年间小有成就,一同和二宫在东京租了一套房。宽敞的客厅与厨房,两间卧室一堵墙,掩盖着相叶自认为肮脏而又龌蹉的秘密。他自己至今也无法记起,自己对二宫无可救药的爱恋到底是从何开始的。他猜想,可能是从每一句“笨蛋”背后红起来的耳朵开始,也可能是从那个夕阳的坂道上逆光的背影开始,还可能是从那天早晨床上的泪滴开始。无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份爱意已经撑满了他的心脏,让他的脑袋像喝了酒一样慢慢飘起来,走在软绵绵的云层之上,让他的自制力和四肢同时失控,让他的每一个眼神都在出卖自己的心意的边缘游走。他实在看不懂二宫对他的想法,但是他又惴惴不安,生怕看人像明镜一样的二宫已经看穿了他糟糕的表演。“如果可以的话,”他的心里总是冒出这样不合时宜又令他作呕的独占欲,“想把他一直锁在自己的身边,让别人无法看到他可爱俏皮的猫唇和挠人痒痒的恶魔性格。想吻住他的唇,让他永远为自己沉沦。”这样的心态已经存在在相叶脑中很久了:从那天他恳求母亲留下二宫的那一瞬间起,他就无法抑制地想把二宫锁在身边了。今天也一样。

 

迁就lofter白莲花,从我做起。

 

3

二宫一直觉得自家竹马让人不太放心:虽然相叶有一副一表人材的一样子,内里却是一个急性子的大白兔,冒冒失失又自由跳脱,搞得二宫每次都为他的竹马捏一把冷汗。每一次学业晋升考试,二宫总会借自己房间里的空调坏了啊,顶灯罩子里进了虫导致光线有点暗啦,被子拿出去晒了结果被突来的小雨淋湿了所以现在很冷没有办法才来的啊等等理由跑到相叶房间里去监督他做作业复习考试。每次他又“恰好”“瞟”到相叶被题目困扰,又“恰好”听过办公室里的老师给别的笨学长讲过这题,所以完全可以帮相叶解题。每当自己燥红着脸说完一连串理由,终于可以进入正题的时候,二宫总会瞄到相叶饱含着笑意的眼神,然后不知为什么,自己就会觉得室内的温度又高了几度。相叶总是这样,带着一种奇妙的负离子气息,同时又温柔得像冬日的被炉一样,日日温暖自己冰凉的手脚。自从住到相叶家之后,二宫总是觉得自己是无比幸运的。虽然自己失去了血缘上最亲的家人,却能和温和如夏日小涧一般的相叶一家同住。相叶对自己的温柔也一定同他对别人的温柔一样,是对家人、对任何朋友一样的浓情吧。所以,二宫将“为相叶考虑”作为自己的人生信条,即使他喜欢处处吐槽他那不靠谱的竹马。不过吐槽也很好,毕竟那是一种既人奋进的鼓励嘛。在头部被冲来的轿车撞上护栏之后,二宫这样想着,看着周围慌忙惊恐的路人检查他的伤势,拨打救护车电话。相叶这家伙,要是听说自己出车祸的消息,一定会很自责吧。希望他不要一下哭出来啊。这是二宫在失去意识之前想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伴着剧烈的头痛,二宫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已经被白衣大夫围住了。一旁的白板上贴着他的脑部CT图,医生们在说着什么,可是令二宫恐惧的是,他好像跟不上医生们使用的日语了。为他打点滴的护士看见他已经睁开眼睛四下打量了,马上向医生们报告。一位医生立即来到他身边,用极慢的语气问他:“您好,请问是二宫先生吗?”这一次,二宫听懂了。他点点头。他身后的医生像在确认什么单子似的开始往病历上打勾。他面前的医生又开始问,这一次,速度快了一些:“请问‘相叶雅纪’与您的关系是?”这一次想要听懂比较费劲。二宫花了好一会才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张开口回答:“もと……”一张口他就发现不对劲:他根本不会说“朋友”这两个字了。他有些慌张,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未果。医生们遗憾地看着他,还有一些在他的病历上写着什么。“抱歉,先生,您可能患上了失语症。”他们用极慢的声音告知他。

 

完了,可怜的まーくん。他一定会自责的。坐在病床上,二宫不断地这样想着。不久后,他听见楼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他了吧。这样想着。二宫整理了一下心情,却突然在门被打开的那个瞬间泄了气。他要怎么面对自己的竹马?要怎么面对那位冒冒失失又多愁善感的亲人、兄长?所以他一声未应,等待着相叶作出他的选择。还是由他牵着我吧。二宫自暴自弃地想着。可是,当两人之间的白布被相叶揭开,二宫再一次看到他泪眼婆娑的双眼时,二宫觉得自己被拯救了。那是一种无由来的安心感,混合着委屈和信任猛地缠上了二宫的心头。他恰到好处地掩饰着自己的心情,连拍拍相叶的头的力气也没有。要怎么告诉你呢,我的安心感。不甘和悔过萦绕在二宫的脑中,他有些放弃人生似的自暴自弃起来。

 

将二宫从医院接回来之后,相叶为二宫写好了辞呈(虽然这封辞呈也是给他由自己看、自己批准的,但是因为相叶是一个认真的人,而且他也不愿意二宫被人落下话柄,所以仔细地写好了辞呈),又为二宫安排了医院的语言训练,为了二宫的康复四处奔波,为二宫的车祸站上法庭。刚从医院回来的几天里,二宫萎靡不振,一连在房间里睡了好几天。自从出了车祸,他就喜欢拉上窗帘睡觉了,因为早晨的阳光照射进来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喜欢了。每次睁开眼他都不能判断时间与天气,但是总能看到床头柜上有新鲜的牛奶和切好的水果。要是恰好相叶听见他起床的声音,就会敲门进来笑着问他想不想要吃汉堡肉,然后无论时凌晨还是正午,都叫外卖将热腾腾的汉堡肉送来。相叶会在一边唠唠叨叨地说话,看着二宫慢条斯理地嚼咽。可惜他是一个急性子啊……二宫如此在心中感叹着,相叶说话太快了,二宫并不能完全听懂。通常二宫不会吃太多,能吃掉三分之一都算不错的了。这时候相叶就会极慢地问他是否还想要一点别的。二宫总是摇头。相叶就会一边哄他一边自己拿起叉子将汉堡肉送到二宫嘴边喂他。二宫最受不了这一点,因为他总会被相叶湿漉漉的兔子眼里的恳求打败,然后多吃一半。吃完相叶就又会半哄半强硬地把二宫拖下床去洗漱。这时候的二宫最不听话了,像一条灵活的泥鳅一样和相叶对着干。相叶抓过他的肩膀和膝窝,两手将二宫抱在怀里,二宫就扭过身想要滚下去,相叶一慌神害怕真把二宫摔坏了,就连忙松开抱起他膝窝的手,将他的双腿安稳地放在地上,又立即用手揽住他的双肩,反身护住他——二宫便被实打实地圈进相叶怀里了。一套太极下来,还是力气更大一些的相叶占了上风。相叶收紧自己的怀抱,紧紧圈住二宫不让他溜走。但是他多虑了,因为二宫红着耳朵,浑身僵硬,刚刚能溜走的本事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他的眼睛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四处打量,就是不对上相叶的眼睛,因为相叶的眼睛,在二宫看来,无论何时都深情款款。相叶垂下眼看着怀里的人,柔声道: “Nino,你的眼睛好漂亮,好像能说话一样。”二宫的耳朵红得好像能滴血一样。这家伙突然又说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啊!二宫羞愤地试图搞清他奇妙竹马的奇妙脑回路。“但是我果然啊……更想重新听见你叫我的名字。”相叶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道。相叶怀里的二宫突然间卸了气力,伏在相叶胸口,将身体完全依靠在相叶身上。他安心地嗅了嗅相叶衬衣上的味道,抬起头对上了相叶的眼睛。相叶的眼睛像是着了迷似的紧盯着二宫琥珀色的眼眸,那里似乎有泪光流动。

 

4

从那之后,相叶的一周的生活就变成了三点一线的日子。早起为二宫准备好早餐,然后心跳加速地欣赏半分钟二宫的睡颜,看够了之后哄他起床。等二宫揉着睡眼慢吞吞地走向卫生间洗漱时,相叶便坐在餐桌旁一边喝咖啡,一边用目光追随着二宫在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上的影子,生怕他会像医生说的那样“右半身无力”而跌跤。二宫一出来,他又像在掩饰什么似的马上拿出报纸来装作在仔细阅读的样子。为了锻炼二宫的语言能力,他总在二宫吃早饭的时候为他读报,读一段就问二宫是否明白。二宫这时就会眨眨他那双灵动的眼睛,点点头。这会是每天早晨相叶第二次的心跳加速。等二宫吃完早饭,相叶就会牵着他走到停车场——他总是强调牵手的重要性:“太危险了。我可不能弄丢Nino。”对于这个理由,二宫想发表意见却没法发表意见。二宫一旦没有办法表达他心中傲娇的害羞,就会红着耳朵四下张望,不敢对上相叶的眼睛。相叶心中那一小块窃喜的肌肉会因为二宫窘迫而无法发表意见的表情而欢欣鼓舞,后又因为来自内心深处的道德谴责而无所适从。不管是因为筹谋还是因为巧合,二宫现在都只在他的身边,偶尔露出的依赖的小表情还让相叶十分受用,但是这一点小庆幸又会因为自己对自己的厌恶而消失殆尽。就这样,相叶一直处在一个左右为难的境地里。开车去送二宫去医院的语言中心的时候,相叶心里总是埋着一颗定时炸弹。他反复检查今天早上自己是否有露出马脚,有否有让二宫感到恶心,这样打着小算盘的卑鄙的自己是否还有资格照顾二宫。等红灯时胡思乱想的间隙里,相叶总是能看到二宫在副驾驶睡过去的安宁表情。在那一瞬间,相叶感到自己被拯救了。“所以一切都是有意义的。”相叶如此鼓励自己——这是他唯一能原谅自己的理由了。将车停下后,相叶又会牵着二宫将他送到二宫的主治医生手上,这才会道着谢安心离开,马不停蹄地赶往公司开始一天忙碌的工作。因为二宫不会说话,也无法打字,相叶一有空档就会向医生询问二宫的情况,有时还会请医生让二宫拿起听筒让他直接与二宫说些话。虽然他知道他的话永远都不会得到回应,他还是坚持天天在二宫的课间与他说话。他打电话的频率如此频繁,以至于医生都笑着开玩笑想要相叶为他付电话费了。即使上午其他时间相叶无法抽身关心二宫,他一定会在中午的时候打电话问医生今天的饭菜是不是符合二宫的口味。如果二宫吃得太少,他就会立即订二宫喜欢的店家的味增拉面或是汉堡肉送到医院。下午的工作总是多一些,但是相叶还是想办法快些结束工作去接二宫回家。虽然二宫参加了语言训练课程,他仍然不在相叶面前说话。每一次相叶询问他上课的成果,二宫总是笑着看着他,然后转头望向城市那头的夕阳一言不发。相叶急了,害怕课程一点成效都没有,于是不停地追问,这时二宫就会把自己冰凉的手搭上相叶的手腕,一双笑弯了的蜜眼好像在安慰一只心急的大型犬。相叶这下会安心一点,但是还是会在晚上二宫洗漱的时候,悄悄询问医生二宫的表现。“没有任何问题哦。我认为二宫先生是现在这批病人中最努力的,其他人锻炼到没有什么干劲的时候,二宫还在不停地说话呢。我认为照他这样的势头,一年之后大概就能恢复不少了吧。”医生总是不吝啬给二宫的表扬。相叶在感谢之余,似乎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二宫的心情,那种缓步而又坚定的,柔软而又坚硬的,特属于二宫式的,从小时候起相叶似乎就能隔着一层纱感受到的坚不可摧。

 

自从二宫“被辞职”之后,相叶的工作越发忙碌了。因为两个人的生活开销现在只能靠相叶一个人的收入支撑了,而且最糟糕的是,二宫的语言训练费也是一大笔费用。于是在坚持了一段时间的正常上班时间之后,相叶开始长时间地加班,有时还会揽下上司的出差工作,只为能给二宫赚一些外快。周日傍晚,立即要离家的相叶感到非常困扰。他不断地向被他从房间里拉出来后瘫在沙发上的二宫确认:“用我这张西瓜卡,乘银座线到涩谷站,然后从中央口改札出来直走三个路口右转就能看到医院的大门了。进门右拐到特殊职能部三楼就能看到语言训练中心了,明白了吗?千万不要走丢了。”二宫坐在一边心不在意地来回踢腿,翻了一个标准的白眼给他的竹马看。相叶心急起来,怕他在胡搅,又慢速地重复了一遍:“这张西瓜卡,银座线,涩谷站,中央口改札,直走三个路口再右转,进医院大门右拐,特殊职能部三楼,语言训练中心。明白了吗?”二宫越发嫌弃地撇了他一眼。我是被撞了脑袋不能说话了,不是被撞傻了!二宫无声地在心里咆哮。相叶怕他现在懒得确认,到时候怕是要出现麻烦,于是拿出纸笔把路线写了下来。“要是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别人,就把这张纸给可靠的警察或是站内工作人员。千万不要给可疑的人看,被别人拐走了就不妙了。”相叶一边说一边写着,“我把这张纸和这张卡放在一起吧。”二宫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翻不回来了。他气得把手里的抱枕甩到背后的沙发上,一跺脚转身跑回房间,把门也关上了。相叶看着毫不犹豫被关上的门叹了一口气,看着摊在客厅地板上打理了一半的行李发愁。这是相叶第一次在二宫得失语症后离家,这一次出差就是一个礼拜,相叶十分担心二宫能否自己照顾好自己。行李收拾得差不多后,相叶将一周的早晚饭都提前做好,并用便当盒放好后按照顺序放进冰箱。他还怕二宫懒到不看冰箱,天天就吃一顿饭,就用醒目的标签纸从二宫房间门口一路画箭头到冰箱内的抽屉。怕二宫想要去吃饭店或是买点东西,又留了几万日元放在桌上,和西瓜卡放在一起。“这样大概就没问题了吧。”相叶虽然还是很担心,但是再不动身去机场大概就要错过航班了,所以迫不得已地换上风衣准备离家。临走前,他悄悄地打开二宫的房门,想要贪心地再看一眼二宫的睡颜。二宫的确已经睡着了。房间里昏暗无光,只有如水的月光洒在二宫柔软的发丝上。他的桌前还散乱地放着一些单词卡,看得相叶雅纪一阵心酸。从客厅溢入房间的橙黄色的灯光透过门框,在二宫身上划出一笔规整的四边形,将二宫雪白的脖颈和微微翘起的猫唇勾勒出一条金边。他就陷在温柔的被窝里,脸上挂着一副满足的表情。相叶看得不禁心头一软,打开手机轻轻拍了一张照片,又蹑手蹑脚地将二宫的被子往上拉了一些怕他着凉,轻轻地走出房间带上门离开了。

 

第二天起来的二宫眯着眼睛下床的时候就看到门口一溜儿的标签纸指向冰箱,结果打开一看,是一周七天十四份便当。二宫感到有些内疚,毕竟昨天对相叶发了火——明明没有必要的。抱着愧疚之心,二宫红着耳朵拿起了那张写着路线条的纸,捂在心口,仿佛能听见相叶留在这张纸上强有力的心跳。每日在通勤语言训练中心的路上,二宫心里总是有些难受,一种自责与酸胀的情绪在他心中不断发酵。掐指一算,从自己得失语症开始,已经过了五个月了,相叶也任劳任怨地照顾自己整整五个月了。如果再不奖励一下这条大型犬,估计他的狗狗眼又要耷拉下来了吧。想象着相叶可怜表情的二宫不禁在地铁上笑了出来。准备什么好呢,给这个笨蛋。二宫看着升起的日光,第一次在通勤路上忘记了背单词这个首要任务。

 

虽然在外出差,相叶还是天天掐着时间给二宫的主治医生打电话询问二宫每日的动向。得知每天二宫都有安全抵达医院并心情不错时,相叶也跟着开心起来。“相叶先生,需要我把电话交给二宫先生吗?”医生在电波那头善解人意地问道。相叶停顿了一下,又想起离家时二宫那不耐烦的眼神,瞬间有些泄气,想着二宫现在应该不想和自己说话吧,于是回答道:“不用了。接下来我也挺忙。还请医生多多照看我家二宫了。谢谢!”与医生道别之后,相叶甩甩脑袋,仿佛要把之前二宫厌烦的表情从脑中赶出去一样。但是无论怎么努力,二宫的脸总是出现在相叶的脑海里,甚至有时候相叶会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二宫的睡颜照片看了许久了。思念与担忧日日叠加,终于在相叶出差的最后一天到达了顶峰。

 

“相叶先生!今天二宫先生没有来参加训练。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接到电话的那一瞬间,相叶的脑中只剩下了一段忙音。

 

5

周日的早晨是一个大晴天。起床的二宫掀开窗帘迎着阳光眯起眼睛。这六天来思来想去的结果就是,他可以给相叶买些甜品——甜食总是给人带来欢愉,而且相叶最喜欢甜味的点心了。就二宫看来,相叶已经整整五个月,因为照顾他的关系,没能吃到甜品了。于是,他打算今天带着相叶留给他的几万日元打算到银座给相叶买一盒高级甜品。既然是礼物,就要用他的钱给他买嘛。这样他才会知道礼物的来之不易。二宫心情很好,花相叶的钱让他心情特别好,以至于他想象到相叶看着他无奈的样子的时候咯咯地发出了小猪笑。点着拍子坐电车到之前熟识的甜品店,走进折射着金光的玻璃门,二宫在甜品柜前流连忘返。他想起多年前,两人还是东京的穷大学生的时候,相叶在路过这家店门口的时候流露出的心醉神色。“Nino!我们以后一起来这里吃甜品吧!我请你。”相叶带着某种梦想家的天真向二宫描画着令他倾心的未来。二宫只抬头看了一眼,便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说道:“我对贵的食物过敏。”相叶大笑着揽过二宫的肩膀:“别这么说嘛……没有Nino坐在桌旁,我吃不下这么贵的东西啦。”如今想来,二宫的耳朵还是会泛红。相叶总是会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让自己,无论是自己想要还是不想要的。如今的生活也是如此……“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服务员的声音打断了二宫的思绪。二宫抬起眼来微笑着指了指冰柜里的礼盒,在服务员的帮助下填好了快递单,打算在相叶生日的时候准时送到相叶的公司。完成这项大任务,二宫如释重负,这才打理了一下,打算去往语言训练中心。

 

“二宫先生,您怎么这么晚才来?”刚到语言训练中心,二宫的主治医师就急忙地迎上来,“今天早晨您没来,相叶先生太过担心现在已经提前坐早晨的航班回来了。”二宫笑笑,刚想要开口同自己的医生解释,他的主治医师就再次接到了相叶的电话。他转过身去,断断续续地应着,“相叶先生您好。……嗯……二宫先生来了……不……我也不怎么清楚……没关系…...也请您多多保重,再见。”挂掉电话的医生揽过他的手臂,道:“相叶先生好像公司那边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听说您安全到了也就放心了。他下午会来接您的。来吧,落下的上午的课程还需要您多加努力赶上才行啊。”

 

骗子。二宫坐在空无一人的住院部大厅看着眼前的挂钟指向了晚上十一点,心中默念。骗子。明明说好下午来接自己的,那个混蛋现在到底在哪里啊。下午课程结束之后,二宫就一直坐在大厅里。以前,相叶会先把车停好,再在下午人头攒动的大厅内和二宫玩起捉迷藏。相叶总是能一下就找到二宫,然后带着骄傲的眼神笑起他漆黑的兔子眼牵走二宫和也,就像领养一只离家的小柴犬一样。但是今天,二宫已经在座位上等了整整六个小时了。大厅内每走一个人,二宫心中的不安就加重一份。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过分依赖相叶了。明明口袋里还好好装着来时使用的西瓜卡,但是二宫就好像不记得它一样,倔强地错过了末班车——因为相叶说好会来接走自己。他想象着加班后的相叶忘记了自己还在医院这回事,然后径直回家后找不到自己的着急模样:说不定那时候他会不断地自责,然后毫无办法地匆忙地在睡衣外披上一件外套开车出来找自己。活该。二宫心中生出某种伤害无辜竹马的愉悦,一种自私而又理直气壮的推卸责任的快感。他不断在心里重复着:骗子活该,骗子活该,就好像这种宣泄式的快感能给他酸胀地饱满起来的心脏释放一点压力,能让他无处可去的委屈和不甘找到他们的归宿。他开始第一次痛恨起那次车祸,那场剥夺了他语言表达的噩梦:它不仅剥夺了他说话的权利,还让他不能再把错误推给相叶,不能再欺负相叶老实的脑瓜,也不能再向相叶耍泼撒娇。他甚至开始小小地嫉妒起相叶来,因为能表达自己的相叶(虽然这个笨蛋表达得不好)会让他人发现他的不安与无措,只要还能说话,相叶就能得到别人的帮助。而自己已经失去得到救赎的可能性了。他试图张开口说话,传入耳朵的却是杂乱无章的一堆毫无意义的平假名。“至少能正确发音!二宫先生您很棒。很多病人五个月都无法做到这一点呢。”临走前,医生还这样夸他。这能有什么用!脱力感与绝望向二宫袭来,他被噤声太久了,他想对相叶大喊,即使他找不到他想说的内容,但是他想对相叶大喊,想让他注意到自己撕心裂肺的吼叫声,想要他一直看着自己。然而他做不到。在这个相叶都不存在的空间里,他做不到。即使相叶一直都支撑在他身后,二宫却无法抑制地感到孤独起来。就在这一刻,他发现了他心中奇妙感情的混合体的真相:可能是爱意。冰冷的住院部的十一点,二宫被满心的思念和无法诉说的痛苦折磨地蜷缩在不锈钢的长椅上。

 

“Nino,醒醒,我们走吧。”睁开眼,一脸疲倦的相叶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蹲在长椅前,轻轻摇晃着自己的肩膀。“不好意思,今天早上提前回来之后发现很多事情还需要确认,一下加班都到这个点了。”相叶眼里还有丝丝血丝。二宫抬起头,发现挂钟已经指向凌晨一点了。“实在不好意思。等久了吧。”相叶低着头不敢看自己,仿佛在等一个原谅。二宫摇摇头,站了起来。相叶甚至都没有提为什么二宫没有坐电车回去,可能是都已经忘记这件事了吧。相叶在他身后站起来,没有牵他手的意思,仍然低着头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二宫回头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相叶,心脏和四肢突然冷了下来,阔步往外走。相叶吃力地在后面跟上,注意着自己不超过二宫的脚步,又始终保持着能一下揽住二宫的距离。两人一言不发地上了车。相叶搓搓僵硬的脸,在漆黑的深夜里发动了轿车。“今天早晨发生什么了吗?”相叶带着疲惫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询问二宫。二宫看着窗外陷入深沉梦境的城市一言不发。相叶在驾驶空隙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二宫,映入眼帘的只有被修剪得很干净的后颈的碎发。相叶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又继续问道:“现在的训练还满意吗?是因为不想训练才不去的,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副驾驶上还是没有声音。刺耳的寂静好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分一秒,一毫一厘地割开相叶的心脏,血流成河。相叶好像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和着这五个月来一直让他坚持着生活的某种动力一起离开了他的身体,因为他的手指渐渐变得更冰冷起来了。低温与无声好像一双有力的黑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关上车门后,两扇没有温度的门又相互关上,相叶倒在自己的床边,感到温热的眼泪打湿了床单。眼泪带着相叶最后的温度离开了他炙热的心脏,相叶感到一股无力感席卷了他的身体。奉献是没有用的。再怎么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都不会有结果。他已经看够了二宫的背影和无言的表情,他希望自己的眼泪和失去的温度能一起洗刷他肮脏的灵魂,让他对二宫那畸形的、自私的、无法被认可的独占欲燃烧殆尽,将自由还给二宫。他只是不能再说话了而已,相叶如此劝说自己,自己没有权利将他锁在自己身边。

“从此忘了他。”

那天之后的相叶更加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了。每天早晨他都隐忍地偷窥二宫睡颜的冲动抚慰着自己的小兄弟,然后在淋浴室里拼命搓洗肮脏的身体。打理好一切之后又为二宫做好一天的早餐和晚餐。中午的时候还是会想办法给二宫的主治医生打电话,询问二宫的情况,但是其他时候他都尝试着不去打扰二宫的训练。因为早出晚归的关系,相叶已经不再开车接送二宫往返公寓与语言训练中心了。不必对自己进行无休无止的道德诘问倒是让相叶轻松不少,可是在每个清晨与夜晚,那扇永远不向他打开的房门总会将他刚刚止血的伤口撕裂、撒盐,引来整整剧痛。“压抑与阵痛是失恋的必要环节,是再次通往健康的必经之路。”相叶把这句话从心理书上重点圈出来,用来鞭策、激励自己。

 

6

早晨空荡荡的桌边已经成为定律了。如今二宫起床的时候,都会闭着眼睛捂住耳朵一步一步轻巧地往客厅挪:他已经害怕看到空旷的公寓了。他还像小孩子一样,期待相叶会突然出现在客厅,笑着问他早安。悸动的心跳成为二宫身上最奇怪的东西:他只希望相叶能再次出现在他的身边,像无事发生一样同自己生活;但他失去了直面相叶的勇气。卑微懦弱的心情让他每天都像行尸走肉一样,只为完成预定任务而活。他的生活成了真正的无声:没有相叶微哑的公鸭嗓元气地哄自己起床,也没有早餐时地读报时间。除了在语言训练中心不断地念着毫无意义的单词之外,二宫真正地不会再说话了,不光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不能同相叶说话,语言又有什么意义?可惜的是,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同相叶说话的机会。相叶早出晚归的生活一层层在他身上叠加重量,终于,想要同相叶说话的欲望和想见到他的脸的期望压得二宫喘不过气来,他似一条失去了氧气的海豚,无声地落入深海。他开始害怕起来:可能从那个冰冷的凌晨开始,相叶就计划着抛弃自己?可能相叶已经受够了自己的无理取闹,终于决定一人过上自由的生活?可能相叶……打开冰箱发现其中空无一物的二宫愣住了。没有准备好的早餐和晚餐,只有桌上敷衍的几十万日元的客厅让二宫顿时浑身僵硬。他急忙去查看相叶的房间,谁料那里已经被收拾地干干净净,衣柜里只有少量的换洗衣服,其他的一切生活用品都被搬空了一半。二宫慌张了起来,他安慰自己相叶可能去出差了,过不了一个礼拜就会回来。于是他尽量乖巧地去做语言训练,希望相叶能在某处得知他的努力,让相叶能快些回家。可惜事与愿违,他等了整整一个礼拜,相叶也丝毫没有回来的迹象。他的心焦急地想找一个答案,可是他那该死的自尊心和不诚实的嘴像是一堵无法攀越的墙。他似乎已经失去自理能力,早晨机械地起床,去参加训练,晚上去相叶常去的拉面店吃一碗拉面,然后回到家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等待相叶回家,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放弃似的一直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直到迷迷糊糊地睡着。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叫人看不到尽头。二宫的生活好像静止了一样,他感受不到时间在他身上的流逝,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肉体。他忘记了拉面的味道和摇晃的电车箱,或者说他停止去感受了。缺失了相叶的二宫的世界是黑白色调的,他猜相叶要抛弃他了。最可怕的是,他太过害怕这一点,以至于他所有的一切都麻木了。

 

等到相叶结束了半个月的公司日本巡展,搭着凌晨的航班,回到与二宫同租的公寓时,他疲惫干涸的身心的每一处都在嚎叫着二宫的名字。为了不打扰二宫,他静悄悄地开门,打算最后放纵一次自己的欲望,去二宫紧闭的房门背后看一眼最令他安心的脸。真是毒品一样啊。相叶苦笑着走向二宫的房间。让他惊讶的是二宫的房间竟然没有关上门。当相叶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时,他猛然发现,二宫居然不在房间里。相叶吓坏了,他焦头烂额地四处摸索,急急地打开灯到处寻找:卫生间、厨房……哪里都找过了,二宫还是不在。相叶火急火燎地重新披上大衣要开车出门,却听见了沙发一角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声音。相叶悄悄走过去,发现二宫裹着毯子蜷在茶几和沙发间的空隙间,明显是刚刚被相叶急躁的脚步声吵醒了。他只有一双还没有充分了解状况的眼睛露在毯子外边,眼珠正慢慢打量着相叶。他看了一会,仿佛有些被惊到一般睁大了眼睛,顶着柔软的额发微微颤抖。相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他蹲下看着二宫那双迷人心窍的蜜色眼睛,摄人心魄,仿佛装有千万句话。相叶还是服输了。无论何时,他都无法拒绝这双眼睛。“对不起,小和。我出差了,这次时间有点长,没告诉你真对不起。”相叶将二宫从地板上抱起来,这才发现二宫的手脚冰凉。相叶顿时非常生气,皱着眉头问道:“为什么不在床上睡?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让我怎么放心?”让他困惑的是,他这句有史以来对二宫最严重的责备却换来二宫大大的微笑。二宫乖巧地将胳膊搭在相叶的肩膀上,用冰冷的脚去蹭相叶还泛着寒气的大腿。二宫写满了话语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相叶,然后他将他的脸埋在相叶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用力蹭了一蹭。

相叶被胸口柔软的触感和“这是二宫和也”的认知搅得喉头一紧,瞬间大脑停滞了思考,耳边传来爆炸式的心跳声:那种不断折磨着相叶的欲望霎那间重新占领了相叶的心脏,相叶所有的理智都放弃了一般缴械投降。相叶的眼前只有二宫藏在发丝里的发红的头发,和满眼的烟花。相叶急促地呼吸着,似乎想要抽离那久违的泥潭,那个纯洁的噩梦。他大步流星地抱着二宫走向他的房间,将他放在床上,盖好毯子。相叶蹲在地上,看着二宫笑着的眼睛道:“真的对不起,这一次。完全是我的错。Nino。你快睡吧。我去洗漱了。”说完,相叶就愧疚地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出一步,就感到身后的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衣角。相叶回头看去,发现二宫的手正拉住他西装的摆尾,人却已经睡过去了。相叶心头一暖,他感到他的心里又重新注满了生命的力量,某种炙热的液体又回到了他的心上。他充满爱意地看着二宫的睡颜,将他的手缓缓放回被窝盖好毯子。相叶似乎能站在二宫面前看上一整天,但是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自私的想法,离开去洗澡了。

“可能只是依赖。哎,这该死……这磨人精!”相叶试着为自己找到一个能回答今晚所有问题的答案,然后感叹着,就算二宫不说话也足够磨人的魔力。

 

不过相叶的确在反思。他觉得自己对自己的禁欲要求影响到了二宫的安全感,这完全就是自己的过失。明明都打算忘记二宫了,却依然将二宫的感情放在第一位考虑一直都是相叶的坏习惯,相叶无奈地检讨。为了求得二宫的原谅,也为了让二宫多接触外面的世界,相叶苦思冥想后,打算带二宫去听音乐会。成人社会哪里都有语言,只有音乐会才会没有语言的交流,对二宫来说也比较轻松吧。相叶还左挑右挑,挑了评价很高的莫扎特的弦乐音乐会,准备让二宫好好放松一下。周五的傍晚,相叶提前推掉了工作,开车去往语言训练中心去接二宫。这天结束训练的二宫心情很好的样子,见到相叶就笑盈盈地迎上去站在一旁。相叶心虚地笑笑,深吸一口气牵上了二宫的手指。谁知二宫却反手握住了相叶宽大的手掌。相叶惊讶地看着二宫,发现他还是一脸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直视前方。不过心细的相叶还是发现了二宫悄悄红起来的耳朵。相叶心里不禁有些高兴,握着二宫肉乎乎的可爱汉堡手,相叶好像已经握住了全世界。相叶牵着二宫走到停车场,还为他打开车门,系上安全带,二宫全程也很开心的样子,掩不住嘴角地甜甜笑着。启动车辆时,相叶说道:“Nino,今天我买了音乐会的票。我们很久都没有一起出去了,怎么样?今天一起来听一场音乐会吧?”相叶的心跳猛然加速,他害怕二宫会不同意。谁知道二宫转过脸来点了点头,心情依旧不错的样子。相叶长吁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よし!顺利通过第一关!”一路上相叶都在专心开车,二宫心情一直不错的样子,还在不停地哼着歌。相叶因为他的小可爱的好心情也有些开心,一到音乐厅就请二宫在门口稍等片刻,他要去网络取票窗口取票。

 

二宫明显对相叶这次的秘密计划感到满意,一个人在门口乖巧地等待相叶回来。可是相叶却像是流连兔子洞的爱丽丝,二宫左等右等都没能把相叶等来。二宫埋在心中的隐隐不安又开始窜动,他因为失去语言而同时失去的安全感就像一头洪水猛兽,不断地在二宫心底叫嚣。每一秒都变得像一年一样漫长,二宫越发焦躁。更糟糕的是,几位金发的外国人操着严重变形的日语向孤身一人、好像很闲的二宫问路。一时间,变形的语言与嘈杂的人声充斥着二宫的耳膜,过于复杂的语言和外部信息让他的左脑隐隐作痛;车祸那天的轿车尾灯,相叶无声的责备,空无一人的客厅……打乱了时间线的冰冷的拒绝似潮水一般涌入了他的意识,搅乱他的感知。恐惧和失信感同时为他负载的大脑带去压力,他又像失去相叶的那段时间一样,被重压地呼吸不到空气了。他闭上眼睛摇摇头,对方却以为二宫没有听明白,又用带着口音的日语重新问了一遍。二宫这时候真的很想遁逃了:失去了语言的自己好像失去了武器,在杂乱的生活面前只是一位不合格的逃兵。二宫别过头去,闭上眼睛,几位外国人却以为他好像身体不舒服,热心地开始询问,但二宫已经完全丧失了对应的能力,他摆着手开始不断地退缩:悄悄地往后挪一步,一步,一步……直到他碰到了一只有力地,扶住他脊背的手。

 

相叶站在他的身旁。他一手扶住二宫的腰,一手不断地给外国人们比划,还带着灿烂的微笑。终于在一段复杂的手语之后,外国人们感谢着挥手离开了。相叶有些抱歉地看着被自己圈在臂弯里低着头的二宫的发旋:“Nino对不起,窗口人太多啦。久等了。”二宫突然颤抖起来,一手抓住了相叶的领口,小拳头止不住地打颤。相叶看不清二宫的表情,一下慌了神,另一只手也搭上二宫的肩膀,小声问:“怎么了?”然后他听见了二宫细不可闻的声音。

“い……か……かないで。”二宫颤抖地说着,贴近了相叶的身体。

相叶忽然愣住了。他的世界只能听见二宫的声音了。“怎么……”

“いかないで!”二宫几乎是嘶吼起来了。

相叶猛地抱住了二宫柔弱的身体。他感到他离那个他一直在寻求的答案很近了。

“为什么不想要我离开?”相叶的心快要跳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二宫。

二宫抬起他埋在相叶胸口的脸,上面已经泪流满面。一双迷人的蜜色的双眼因盛满了泪水与千言万语而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あ……あいしてる。”

他小声地说出这句魔咒。

相叶大笑起来,狂喜地捧起二宫的脸,吻上了那片多少次在他午夜梦回时出现的猫唇,他半眯着眼睛看着二宫眼眸里不断流出的泪水,疯狂地吸吮二宫不知所措的小舌,久久不愿离开。

 

“我也一直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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